• 2009-10-06

    查无此人 - [蒋南孙]

    参加B的婚礼其实有些意外的成分——原本我以为那场地是在深圳,可以顺带去一趟香港的——结果只是故地重游,从机场路那段风景的陌生,到翌日前往教堂时渐渐熟悉的风景,记忆是一点点回来了。

    我原本想在红包上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后来想想似乎并不是什么吉利的词汇,林黛玉看到后都不免感怀,而小a又劝我学张爱玲,签上「但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也不是什么好的结局。后来我还是只简单写个百年好合算数。婚礼过程繁琐又简练,伴郎伴娘都无,B只有两句台词,却像是在演话剧,有种不真实的荒诞。全场都是男方的亲戚朋友,我们几个同学坐在一起,看着投影仪上循环播放的婚纱照,我在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回这座城市。

    最后是约了Y,到底去了学校看看,校门换过,当年的教学楼重新刷了与新大门同样的颜色,长长的大阶梯拆了三分之一,变了方向,我梦里还经过这样的场景,爬楼梯再坐电梯去考英语,面对满篇密密麻麻的单词想不出答案——其实当时学生是不能坐电梯的,何况它也不经常开。下雪的时候走那段室外的长楼梯是要格外小心的,很容易摔。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经过,我却觉得紧张了起来。后来说起我们短暂养过的那条狗,终于得到善终,黑色的小不点,我坚持要叫它小白,还有讨厌的学长,已经记不起他的名字。那些人那些事,我们只会选择值得的某部分留下,但是终于我发现,要在这座城市遇到熟人的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了。

  • 像是写字间里的困兽,零头小事也能叫人寒毛竖立,用空气在面前画出一道保护屏障。即时通讯工具上又有同事告别,之前的签名档是一长串的城市,我问是计划中还是已列入行程,她只说放了一个大假,夫妻双双把家还,真有点现代社会里童话的意味。那些想得到的又不敢去做的,眼见别人付诸于现实,原来内心里头流淌的竟然是羡慕。

    然后说起我做这份工作时第一个大的合作项目,找她设计的一枚宣传广告,从浩瀚的文件夹中找出当年那句名噪一时的口号。那时候办公室还在繁华市区,我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办公桌是临时搭出来的一张桌子,捡上一位的旧电脑,不曾格式化的硬盘中还保留着一些私人资料。我得到的第一个职场教训便是,如果打定了主意,有些清理与隔离原来是先下手为强。记忆在随着时间逐渐变淡,公车窗外的几根大柱子后来变成了世贸天阶,搬离那条路线已久,算算一同过来的,剩余实在无几。那都是有些年头的事情了,都足够再读一遍大学再修一个学位。再前几年我还会问问自己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其实这都不过是过程而已。

  • 所有的抉择都不是指我们不够坚定,而是需要顾虑的事实在太多。半夜两点接到a的短信,A或B,蹲在在偌大mall的她一筹莫展。我当然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只不过我们都患得患失,倒不是怕后悔,这个世界叫我们后悔的事情已经多到麻木,只是真的不敢相信在心底鼓噪的,就是我们想要的决定。

    于是在近乎被欺骗的情况下被叫到了南六环外,浪费了一个上午半个下午的时间,还不一定得到多么好的待遇,我倒是没有多生肇事者的气,谁叫我们太多时候都做不出决定,起因终究在自己。村上春树的「1Q84」中,据说有种叫做空气蛹的事物,无形存在于周遭,控制你我的心智,难保做出不那么理智的冲动。要抵抗它需要自己制造出一个空气蛹。多么可怕,不是诱惑与罪恶本身,而是原罪终究还得找到个人。周末在大商场里看一个英国老头制作陶器,一双巧手转出粘土的容器雏形,烧制后即可得到纯净的蓝色,价值不菲。他送了一只小瓶子给围观的小男孩,丁点大像是童话里需要踏遍千山万水找到的神器,盛放着千年的甘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看着那飞速旋转的托盘,仿佛正在捏造的,就是我们快乐或沮丧的情绪。

  • 2009-08-15

    十年春树 - [蒋南孙]

    大约十年前,还是我追看畅销书的时候,那时学校总是组织我们去市区参加各门学科的知识竞赛。有一回几个同学在闲暇时间一同逛到当时颇有名的一间文艺书店,我于是当机立断以全价买下在最显眼位置堆放着的一本叫做「挪威的森林」的小说,而同去的女同学则挑了一本「瓦尔登湖」,当时我们还说,看完可以彼此交换,省一本书的钱。

    那时候我们的教育还是很保守的,老师仍有权利没收藏在书桌深处的金庸琼瑶们,学生谈恋爱不小心走漏的风声是要单独被叫到办公室里谈话做思想工作的,所以我只能在周末偷偷翻开其中那些令一个十几岁高中生面红耳赤的段落。在我们那个直辖市下属的地级市里,村上春树当然算不上流行的作家,满街书摊最显眼的位置都是「上海宝贝」,但还没等我叛逆地把它买回来,报上新闻就说,卫慧被封杀了。

    其实也不是有那么多时间去看书的,一天会有18个小时在课堂的高中生,即使暑假,我也宁愿看电视更多。而上了大学后,终于有了随心所欲可以支配的时间,我想当然地在很多个周末坐公车去别的大学旁边的书店甚至书市买了很多书回来,其中也有村上春树那本「海边的卡夫卡」——和大部分被放置在床头的书一样,只是在一个开头之后,我便没有再翻下去。但我有一个爱看村上春树的同学,他从我这儿把卡夫卡借了去,自己还一个人看「且听风吟」一类,偶尔我们在一起讨论起他的爱情,那些主要依靠主观思想去幻想而来的大学生过剩精力的投放,有点像日本小说的情景,不一定多么惊心动魄,只是很纯粹的情绪化。

    但终于有一天我们都不再交换心得。我毕了业,照旧想当然在网上买很多书,不一定都看,有的甚至都忘记自己买过,又重新买了一遍,但还是没去看。我觉得我应该有一个大书架,按照作者A-Z的顺序把他们都排列在上头,有些人可能再也不会取下来打扫,只是仍旧作为装饰品般,偶尔看着书脊,想不透当初为什么会买这本书。所以我至今也没有看过梭罗,那个曾说着要和我交换看「瓦尔登湖」的女同学,倒是要去美国,或许真的有机会去湖边坐坐,读上一个在心里放了很久的故事——其实我的那些女同学中,已经有人这么做了。而我那个喜欢村上春树的同学,我还留着他送我的一套李碧华,大四毕业前我摆地摊贱价卖书卖碟的钱够我买一张到北京的卧铺票,可仍会有一张列出来的单子,是我准备好好珍藏着的。那天看到「1Q84」在日本热销的新闻,我突然又想把「海边的卡夫卡」拿出来看看,可惜已经记不得最后那本书归到了谁的书架。事情是这么过去的,生活也是。我现在已经在试图让自己不去买那些可能之后不会再拿起来第二次的东西,试图更珍惜自己的生活一点,做你喜欢的,喜欢你喜欢的。

  • 2009-06-29

    我的志愿 - [蒋南孙]

    我小时候的志愿是当一名作家,不用伟大,能够把名字印在书上就可以了。这样的志愿其实很难说出口,因为一点也不够响亮,比起科学家啊博士啊都要低人一等,我想可能是因为爸妈没有太多时间管我,大多数时间都让我一个人在家看书,才会冒出这样不着边际的念头。以至于别人问起,我都要十分掷地有声地说,我的志愿是当一名伟大的科学家,而没有半点问心有愧的做作。

    后来我读理科,考班上前三名,读中国最牛屄的工科大学,倒是一步步向着科学家的道路迈进。只是四年的大学时间不仅让我蹉跎掉了读研究生的机会,也让我清楚地认识到,科学家这条唯心主义的道路对我而言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就这么,我这儿时虚伪的志愿也没有了。

    前阵子不知怎么的,我竟然又有些微想起学龄前的我的微弱梦想。但在这个花点钱就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书脊的时代,我只固执地想要开一间书店,可以兼卖咖啡,做欧美港台出版物代购,甚至提供乐摸扫描。哇。我期盼着拆开牛皮纸时荡起的阵阵油墨香,我希望我可以按照我喜欢的顺序把每一本书放在书架固定的位置上——天。谁知道我这个梦想是不是因为从小大到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独立的顶天落地式的大书架!我祈祷我可以坐在桌子背后,沉迷于一本书的情节,只有容貌姣好的熟客进来时,才会抬起头嘴角上咧做出微笑的表情。我甚至受「第十三个故事」的启发,想要构建私人地下关系网络,帮那些迫切希望找到某纸制品下落的收藏癖们,快些达到在一秒之内冲荡无数次的高潮。当然,我的PPT格式的计划书还没有来得及写,我已经收到了十分两极的反应,一方面是期望入股的叫我把书店开到他们家门口的妄想狂同道,一方面则是现实残酷的告诉我持平已经很不容易小心折本的醒世恒言者。志愿仍旧停留在志愿而已。

    可是今天,我因为找不着某银行的网络密匙交不成电话费眼睁睁看着担当我与世界惟一纽带的网络将要被切断。我把所有纸片文件全部翻了出来,一无所获,满地狼藉。我已经没有力气将它们一一归位,只是觉得有些一直隐藏着的东西,终于在这天以狼狈的姿态轰然坍塌,如同我的志愿。而想要的从来不会出现,生活如狗屎般叫人避之不及,这世界那样没劲,连做个梦都是如此有气无力。